这两年跑市场,听得最多的一个词就是“卷”。卷价格,卷账期,卷得大家都没有利润。很多老板直言,如果不搞点“复配”降本,这生意简直就没法做下去。
在这种氛围里,大家似乎达成了一个共识:创新不如抄作业,抄作业不如拼价格。毕竟,在肉眼可见的成本压力面前,谈情怀和品质显得有些奢侈。
然而,在近日专访宁波维楷化学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维楷化学”)董事长蒋超军时,他的观点与众不同,或者说是为行业注入了一针清新剂。他直言,那种指望靠“降本式模仿”去攻占中高端市场的路子,其实早就走不通了。

维楷化学能在外资林立的粉末涂料助剂领域杀进国内前三,靠的不是低价厮杀。蒋超军的一句话让笔者印象极深,其直言,在中高端赛道,你攻克了配方其实毫无意义,因为真正的核心藏在配方之外的生产与管理体系里。
与蒋超军的对话,不仅仅是对一家企业的专访,更是一次对行业浮躁心态的深度纠偏。
当大多数人在泥潭里互博时,少数清醒的人已经在修筑通往未来的高墙。
“模仿秀”在中高端市场行不通
在涂料圈,模仿和抄袭从来都不是什么新鲜事。反倒是那些埋头苦干研发的企业,时不时得提防着同行来“反向工程”。
笔者半开玩笑地问蒋超军,如果把维楷化学的产品拿去拆解,能不能还原出配方,做出性能差不多的东西?他听后很坦然,冷静地分析道,如果是常规助剂,配方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这就好比做菜,盐、糖你都知道放多少,但要把这道菜做到米其林餐厅的水准,并且每一盘的味道都丝毫不差,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蒋超军强调,终端客户最核心诉求其实是稳定性,也就是批次之间的高度一致。而这种稳定性,不是靠实验室里的烧瓶能烧出来的,它深深植根于生产工艺的每一个环节和生产管理的每一个细节。温度控制、反应时间、杂质剔除,这些琐碎的工业细节,构成了模仿者难以逾越的高墙。
更关键的是,在很多高端应用领域,比如汽车轮毂,客户对供应商的考核是极其严苛的。蒋超军坦言,这不仅仅是产品做出来就行,更需要漫长的认证过程。这个磨合期,动辄就是两三年。
在这期间,客户考察的是企业持续稳定的供货能力和品质管控,而不是一时的样品数据。即使你破解了配方,没有两三年的信任积累,客户也不会轻易切换。

因此,市面上那些所谓的“复制品”,往往初期表现尚可,但跑上个半年一年,批次不稳定的问题就会完全暴露。蒋超军一针见血地指出,攻克配方毫无意义,因为你复制不了整套生产和管理体系。
这种“模仿秀”在中高端市场是注定失败,因为它只看到了产品的显性成本,却忽略了隐性的系统成本。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维楷化学销售人员曾经提议牺牲少量品质来实现降价,却被蒋超军断然拒绝。
“当时销售部门反馈,市场竞争太激烈,客户压价厉害,能不能出个纯度低一点、便宜一点的牌号,甚至建议为了降低成本,牺牲一点质量,去迎合低端市场的需求。”蒋超军说。
这在很多企业看来是理所应当的变通,但在维楷化学的内部讨论中被彻底否决了。蒋超军的态度非常坚决,维楷化学既然定位在中高端,战略方向就不能动摇。
在蒋超军看来,如果为了短期利益去出低端牌号,长期来看会带偏企业的发展轨迹,让企业在低端泥潭里越陷越深,再也无法回头。这种战略定力,在当下的市场环境中显得尤为稀缺。
只着眼于降本的创新是内卷的推手
中国涂料市场的内卷,归根结底是供需失衡的产物。蒋超军认为,现在的很多创新,本质上是一种“降本式创新”。
大家都在想怎么把成本做得更低,怎么把原料替换得更便宜。这种创新最后的结果就是大家都在原地踏步,甚至退步。在他看来,创新不能只盯着脚下,得拉长跨度去看行业五到十年后的样子。比如低温固化,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趋势。
随着能耗双控的加强,粉末涂料必须从传统的180℃甚至200℃高温,向更低的温度发展。但这带来了一个巨大的技术真空:现有原材料体系根本支撑不了低温下的消光和流平。
蒋超军坦言,现在的低温固化之所以难,是因为在低温环境下,树脂的反应活性、颜料的分散性都会发生变化,而现有的助剂根本跟不上。这就需要站在未来应用场景的角度去重新设计产品。
不仅如此,他还敏锐地捕捉到了新兴产业的风口。其认为虽然涂料行业现在很卷,但像机器人、AI硬件、新能源汽车这些行业却在高速增长。遗憾的是,传统粉末涂料现阶段还存在短板。蒋超军感慨,作为传统化工企业,我们思考如何搭上这班快车,而不是守着旧有的存量市场打价格战。
如今,维楷化学已经开始尝试跨界。比如针对光伏行业,他们利用当地的资源,和下游涂料企业一起,试图切入光伏组件的涂层供应体系,甚至探索用柔性化、轻质化的新材料去替代传统产品。
这种布局不仅仅是为了卖几吨助剂,更是为了在未来的产业分工中占据一席之地。蒋超军表示,维楷化学不会直接和终端应用厂做生意,但会全力支持下游涂料企业去攻占这些新兴阵地。
在生产端,这种对未来的投资同样明显。蒋超军预计2026年维楷化学的产能利用率大概率在60%左右。如果按照常规价值评判,这显然是低效。但在蒋超军眼里却是必须的冗余。
对于这个数据,其坦言,化工企业整个的安全环保要求意味着,如果在后期去做扩建是很难的,所以维楷化学在一开始就做了超大的产能设置,也就是说规划的产能,是要远远大于当前实际产能的,这就意味着,短期内不可能满负荷运转。
以至于,维楷化学如今的“产能过剩”,投的不是现在,而是未来。当别人在忙着算计当下的成本是,这家国内粉末涂料助剂的头部企业,已经为五年后的市场爆发储备了“充足弹药”。
解决难题的“实践”
行业里有个很不好的风气,只要拿出一款新产品,客户第一个问题永远是:“能帮我降低多少成本?”
蒋超军对这种思维并不认同。他强调,节约成本绝不是创新的唯一目的,甚至不应该是首要目的。
他拿维楷化学推出的耐高温助剂WK6001举例。这款产品确实能替代昂贵的有机硅树脂,帮客户省了钱。但蒋超军反复强调,这只是结果,不是初衷。
其认为,真正的创新,往往始于不计成本的投入。比如HAA体系消光剂WM609.当初开发时,根本没考虑过成本,只想解决行业内消光难、耐候性差的技术痛点。而抗干扰剂WK703A的开发,则是为了应对生产时有体系干扰,环境中有不相容物质干扰产生针孔,凹陷。同时还能解决喷涂环境不佳,被污染可能性大产生表面弊病情况。
还有无氟砂纹剂WK231.这完全是出于环保法规的压力和对高性能的追求。它不含氟,加工时不用加膨润土,而且在聚酯/HAA体系里有着优异的耐水煮性能。这款特殊丙烯酸树脂复合物,解决了传统砂纹剂不环保、易吸潮的顽疾。蒋超军介绍,它能让涂膜产生均匀的砂纹,抗划伤性能极佳。
“毫无疑问,研发就是个无底洞,烧钱看不到头。但只要能解决问题,方向就是对的。等到产品成熟了,再去慢慢优化成本结构。”蒋超军补充道。
当然,市场接受度是个过程。有些客户做通用型涂料,认为维楷化学的高纯度助剂是性能过剩,宁愿去买便宜的低端货。
蒋超军对此看得很淡。他表示,这很正常,取决于客户端的应用场景。如果是用在建材领域,对耐候性、耐水煮要求极高,客户自然会选择高纯度的助剂。
这种“解题式”的创新逻辑,贯穿了维楷化学的产品线。他们不是为了创新而创新,而是为了填平实际应用中的一个个深坑。
正式这种务实的态度,让维楷化学在面对那些只想要低价产品的客户时,有了拒绝的底气。
“当你把经历花在解决难题上时,你就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原料搬运工。”蒋超军说。
“漆改粉”的真空区
环保政策越来越严,“漆改粉”已是大势所趋。但在蒋超军看来,粉末涂料目前还有一个无法企及的真空区——汽车的面涂涂装。
这是一个残酷的现实。汽车表面对颜色亮度、鲜艳度和流平性的要求,是目前粉末涂料无法企及的。蒋超军说,粉末涂料是固体,其分散性天然就无法和液态的油漆相比。而颜料在固体状态下难以像在液体中自由流动,导致最终的颜色表现力大打折扣。
再加上油漆靠溶剂挥发流平,可以做到镜面般平板。而粉末涂料靠高温熔融流平,很难完全消除橘皮等缺陷。更棘手的是高温烘烤。如今汽车面漆常用的有机颜料,非常娇贵。在180℃甚至200℃的烘烤温度下,很多颜料性能会受损,颜色会变暗、变灰。
然而液体漆可以在常温下固化,颜料的色彩能够完美保留。这就是为什么汽车表面那种通透、艳丽的效果,目前还只能用油漆实现。
但这并不意味着粉末涂料就此止步。蒋超军表示,维楷化学正在试图攻克这个难关。比如其开发的WL5200流平剂,流平性能已经明显优于市面上的同类产品。虽然要达到油漆的水平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这正是助剂作为“涂料芯片”的价值所在。
除了汽车,还有更多的新兴领域等待着被攻破。像光伏、储能、风电这些行业,对涂层有着特殊的功能性要求。
这不再是简单的装饰或防腐,而是涉及到导热、阻燃、绝缘、耐候等多重复杂指标。维楷化学正在和下游涂料企业联手,逐步攻破这些难关。
整个采访过程中,蒋超军没有过多渲染企业的辉煌业绩,而是多次强调“解题”的重要性。他说,不管是现在的“漆改粉”,还是未来的低温固化,核心都是要解决别人解决不了的问题。
当大多数企业还在纠结于每吨产品怎么省下几百元成本的时候,维楷化学已经在思考下一个五年、十年的技术瓶颈在哪里。这种思维的落差,或许才是真正拉开差距的地方。
在这个喧嚣的行业里,我们的确太需要这种冷静的声音。不随波逐流,不贪图捷径,回归到制造业的本质——用扎实的技术和稳定的品质,去赢得市场的尊重。这不仅是维楷化学的路,也是所有中国化工企业必须面对的成人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