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2025年,涂料行业的价格战仍在持续,不少企业的生产线旁堆着待发却利润微薄的订单,会议室里讨论的多是“如何降本保规模”。而在苏州鑫宇表面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鑫宇”)的办公室里,创始人郑敏毅的桌上却没有销量报表,只有一叠标注着“技术参数”的检测报告。
这家成立22年的企业,始终与行业“追量”的潮流保持距离,执着于“高售价”与“高技术”的坚守。从行业蓝海期闯入,到红海时代站稳脚跟,郑敏毅的经营逻辑始终带着几分“反常态”——他不热衷规模扩张,直言要向宁德时代看齐;他经历过无品牌、无渠道的困境,却走出了一条不依赖价格战的生存路径。
这位在涂料行业摸爬滚打二十余年的创业者,究竟藏着怎样的经营智慧?他所坚持的“反内卷”之路,又能否为行业高质量发展提供新的思考?
2003年的“冒险入局”:年行程11万公里,一场“免费送”的破局之战
2003年的中国涂料市场,溶剂型涂料仍是绝对主流,粉末涂料还带着几分“外资专属”的陌生感。市面上能见到的产品,几乎全是外资品牌,价格高企却鲜有国内企业敢涉足。彼时的郑敏毅,主业是装饰工程与钢制办公家具制造,而与粉末涂料的交集,始于一份数据的震撼。
郑敏毅近日在做客涂料采购网高端访谈栏目时直言,当时看到采购单上40元/公斤的数字时,特意让财务算了一笔账。彼时每月需用5吨粉末涂料,按外资品牌的利润空间推算,一吨竟能有2万元的利润。这个数字让自己心头一震,要知道在2003年的市场环境里,这样的利润水平远超传统制造业的平均收益。
“既然同行都有需求,为什么不能自己做?既能给公司降成本,又能开辟一条新赛道,何乐而不为?”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郑敏毅心里扎下了根。
可理想与现实的差距,很快在厂房建成、机器启动后显现。第一批粉末涂料下线时,郑敏毅带着样品跑遍了周边的铝材厂、家具厂,得到的反馈却大多一致:“没听过鑫宇这个牌子,不敢用”“外资粉末涂料用了这么多年,换国产的出了问题谁负责?”更棘手的是,当时高端粉末涂料的核心原材料,像流平剂、固化剂、聚酯等,几乎全依赖进口,客户对“国产新品牌”的不信任感,像一道无形的墙,把鑫宇挡在了市场“门外”。
仓库里的成品越来越多,郑敏毅却没打算退缩。他蹲在仓库角落,盯着满垛的粉末涂料包装袋,突然站起身对团队说:“免费送,让客户想用,用得好,按约定价格付钱;用得不好,就算我白送,损失咱们自己扛。”这个决定让身边的人捏了把汗,毕竟当时一吨粉末涂料的原材料成本就上万元,一旦客户不认可,几吨货的损失就能让刚起步的工厂陷入困境。但郑敏毅却觉得,“客户的疑虑不是靠嘴说能打消的,得让他们亲眼看到、亲手用到,才肯信你。”
为了跑通这条“免费送样”的路,郑敏毅买了一辆银灰色轿车,把客户名单按区域划分成一张张路线图,每天天不亮就从厂里出发,一年下来,新车的里程表定格在11万公里,轮胎磨出了深深的纹路,他随身携带的黑色笔记本上,记满了客户的使用反馈——“这批料的流平性还需调整,边角容易出颗粒”“固化时间可以再优化,能提高我们的生产效率”。
正是这份“把风险扛在肩上”的坚持,慢慢撕开了市场的口子。有位铝材厂的老板试用后,特意开车到鑫宇的工厂找到郑敏毅:“你们的产品不比外资差,还愿意听我们提需求、改配方,以后我们的订单就给你了。”口口相传间,鑫宇的名字渐渐在长三角的涂料圈里有了分量。这场始于“免费送”的破局之战,不仅为鑫宇铺就了最初的生存根基,更让郑敏毅模型了一个道理,做实业,真诚比技巧重要,品质比速度重要。
逆“卷”而行的选择:从“量与质”的博弈,到锚定“塔尖”的战略定力
当鑫宇在粉末涂料市场慢慢站稳脚跟,行业的风向也悄然发生了变化——随着更多企业看到粉末涂料的市场空间,纷纷入局分食物蛋糕,“价格战” 开始从局部蔓延到整个行业。不少同行靠着扩大生产规模、压低单价抢占市场,几乎贴着成本线走。郑敏毅纠结到底是跟着行业冲规模、降价格,还是守住品质底线,继续做“小而精”的产品?
郑敏毅坦言,那段时间,他反复琢磨着“量”与“质”的关系,最终拨通了一位深交多年老友的电话,这位老友是某德资涂料企业老总,在行业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见证过欧洲涂料市场的迭代。电话里,朋友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纠结的郑敏毅:“市场不是平的,是一座金字塔——塔底的企业靠规模生存,量最大却永远卖不上高价,做久了就是疲于本命,赚的都是辛苦钱;塔尖的企业虽体量不大,却靠着技术和品质牢牢抓住高端客户,日子过得很滋润。有能力,就该往塔尖走,别在塔底跟着抢饭吃。”
挂了电话,郑敏毅在办公室里深深思考了一天一夜,他想起自己见过的那些同行,有的企业月产量能达到1000吨,却要靠银行贷款垫资采购原材料,利润薄得像一张纸,稍微遇到市场波动就可能资金链断裂;有的为了接下大订单,把价格压到成本以下,转头就让技术员“抠成本”——减少优质树脂的用量、替换低价助剂,最后因产品质量问题丢了客户,还坏了口碑。于是,郑敏毅下定决心鑫宇要避开同质化竞争,往“塔尖”的高端市场走。
这个决定,在后来愈演愈烈的行业内卷中,成了鑫宇的“护身符”。当不少企业靠着赊账、贷款维持运营时,鑫宇却没有一分钱外债,采购原材料则全是现金支付,供应商也都愿意将最优质货源给到鑫宇。遇到要求“长账期”的客户,郑敏毅宁愿放弃订单,也不打破原则。
“要是为了量放宽账期,最后可能连成本都收不回来,而且为了压成本,品质肯定会打折扣,这是恶性循环。”郑敏毅强调,他的坚持,让鑫宇在行业波动中始终保持着稳定的利润,也守住了产品的品质底线。
在鑫宇的月度例会上,郑敏毅的要求从未变过。他强调,鑫宇的粉末涂料必须有两个“不可替代”——技术参数不可替代,价值定价不可替代。销量不重要,哪怕一个月只卖200吨,只要每个客户都认可鑫宇的品质和价格,就是成功。对话过程中其坦言,有一次,一位长期合作的客户找到他,希望价格能够降到一般类型产品的水平,还承诺“下单量从每月5吨提升到10吨”。郑敏毅则拿出技术检测报告,指着耐盐雾等指标说:”鑫宇的产品能帮你减少返工率,提高成品率,这背后是我们在原材料和研发上的投入。要是降了价,这些指标就没法保证,反而会耽误你的生产。”客户听完,最终还是接受了原定价。
郑敏毅特别提到了宁德时代,语气里满是认同:“为什么新能源车企都离不开宁德时代?不是因为它规模最大,而是因为它有核心技术。比如别人做不出来的电池能量密度、别人达不到的安全标准,它能做到。这就是‘不可替代’的竞争力,也是我们要学的。”但他也直言,要时刻警惕着“柯达式”的陷阱——当年数码技术崛起时,柯达因固守胶卷业务、忽视技术迭代,最终被市场淘汰。
“就算有了核心技术,也不能停下脚步。技术迭代比规模扩张更重要,一旦跟不上行业变化,再高的价格也受不住。”郑敏毅由衷的感叹道!
创新的“慢逻辑”:拒绝功利心,以“供养”心态做技术储备
走“塔尖”路线,核心在于技术创新。但在郑敏毅看来,国内不少企业对创新的理解,却带着太多“急功近利”的色彩。“投了100万研发费,就想3个月出成果;新产品刚试产,就盼着马上赚钱。可创新哪有这么快?其坦言,很多技术储备,得等好几年才能派上用场。”
郑敏毅特意提到了陶氏化学的真实案例。上世纪80年代,陶氏化学投入2000万美元,组建专门的研发团队,用了真正两年时间,研发出一款新型风挡玻璃,这款玻璃的硬度比传统玻璃高30%,厚度却减少了一半,能帮汽车减重15%,从而降低油耗。可就在就是落地时,日本汽车正以“价格低、油耗省”的优势冲击美国市场,美国通用、福特等车企要是用了这款玻璃,整车成本会大幅上涨,最终只能放弃合作。陶氏化学没办法,只能把这项专利锁进保险柜,这一锁就是近20年。直到2007年iPhone问世,需要一款轻薄、耐磨的触屏玻璃,这项技术才终于派上用场,成了早期iPhone触屏玻璃的核心供应商。
“搞创新,得有‘供养’的心态。”郑敏毅直言,“就像养一棵树,你得慢慢浇水、施肥、修剪,不能指望今天种下去,明天就开花结果。有的技术现在用不上,不代表以后用不上;有的投入现在看不到回报,不代表永远没有回报。技术储备,就是为了等一个‘恰到好处’的机会。”
在鑫宇的研发中心,有一个专门的“技术档案柜”,里面存放着数十项暂时没有用到市场上的专利技术。“这些技术现在还暂时无法落地,但等行业需求变了,我们就能马上拿出来,这就是鑫宇的‘底气’。”郑敏毅强调。
不过几年前,行业里掀起一股“扩产潮”,不少同行的月产量从几百吨上涨到上千吨,订单量节节攀升。郑敏毅直言,身边有人劝他:“现在市场行情好,赶紧扩产,鑫宇很快就能做到月产1000吨,在行业里也能排上号,多风光。而1000吨的体量,意味着更高的行业知名度,也意味着更多的订单和现金流。可转念一想,要是扩产就得降低产品标准,生产更多低端涂料来走量,那之前在研发和品质上的投入,就全白费了。
“做企业得回归本真,不能被外界的‘风光’打乱了自己的节奏。我要的不是‘大而杂’,而是‘小而精’。”郑敏毅补充道。而他最终还是守住了初心,没有跟风扩产。
而在聚焦到“高低端通吃”的问题时——既做中高端产品维持利润,也做低端产品抢占规模。郑敏毅举了个很实在的例子:“比如一个做羽绒服的品牌,要是既出300元的低端款,又出1000元的高端款,不出三年,消费者就会觉得都是一个牌子,买便宜的就行,导致高端款的销量会越来越差,品牌价值也会掉得飞快。其直言,LV为什么不做低端产品?就是为了守住‘奢侈品’的定位,让消费者认可它的价值。”鑫宇也是如此,既然定了“中高端”的定位,就绝不碰低端市场。
“鱼和熊掌,本就不能兼得,又想赚高端的钱,又想抢低端的量,最后只会两头落空。”郑敏毅说。
在他看来,未来的涂料市场,那些“不上不下”的品牌迟早会被洗牌。“塔底的企业拼规模、拼价格,你拼不过;塔尖的企业拼技术、拼创新,你也拼不过。郑敏毅直言,人家一个月做200吨,单价能卖到3万/吨,利润比你月产500吨、单价1.6万/吨还高。这样的企业怎么可能不被淘汰?”其认为,内卷是个伪命题,只要你的产品有不可替代的技术,有客户认可的价值,就不会被卷进去。只有做同质化的产品,才会在价格战里打得头破血流。
如今走过22年,鑫宇从靠“免费送”破局的小厂,成长为行业里坚持中高端定位的“隐形玩家”。郑敏毅说:“我不盼着鑫宇能做到行业最大,但希望它能一直‘活得有底气’——有拿得出手的技术,有守得住的价格,有认可我们的客户。说不定再过十年,鑫宇真能够成为涂料界的‘宁德时代’”。


